冥府见闻录

冥府见闻录

今日之事,真如一场大梦,却又比梦更真。我原是人间一个碌碌之辈,因着讨薪未果,又兼冬日苦寒,便在一处高楼下的阴影里冻饿而亡,成了这鬼门关前一个新到的孤魂。阴风惨惨,吹得鬼影幢幢,我们这些新鬼便排着长队,在望乡台之下候着阎罗殿前的审判。

这队列甚长,我缩着脖子,随着铁锁的叮当声往前挪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我回过头去,见一个衣冠楚楚的胖子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,又仿佛不是走,而是飘,是滚,满身油光,像是夏日里出水的肥鹅。他穿的衣料鲜亮得晃眼,领口袖间缀着金线,在幽冥的惨淡光线下竟隐隐透着妖异的红光来。排在我身侧的鬼魂扯了扯我的衣角,低声道:"瞧见没,这位便是人间顶出名的首善了,年年施舍,兴学堂,修桥铺路,报纸上说他每年捐出上亿洋钱呢。"说着,那鬼魂又啧了啧嘴,"你瞧他身上的光,那是功德无量呢。"

那首善听得此言,圆脸上便堆起矜持的得意来,顾盼之间,目中无人,仿佛这冥府之路,亦是他那金碧辉煌的办事处,等着他去商榷哪处功德楼该添些装饰。

正说着,队列后方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,却带了些嫌弃的"嗤嗤"声。我回头一看,来的是一位老人,穿着粗布短褐,洗得发白,裤脚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,背脊佝偻,满脸是刀刻般的沟壑,写尽了人间的困苦。他步态蹒跚,每走一步都仿佛费尽了气力,身上却散着一股不言而微的气味——是汗酸,是尘土,是久积的辛劳混合成的一股"骚气"。众鬼纷纷避开,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,只有那首善瞥了他一眼,鼻翼微微翕动,便转过头去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。

我不知自己是个什么情形,只觉胸口空空荡荡的,隐约记起生前那几年工棚里的湿冷,还有那些被铁门挡在外头的、攥着欠条的红肿的双手。轮到我时,那端坐案后的判官,面如铁,髯如戟,声音像是两块铁板相磨,问我姓名生辰。我一一答了。他翻开一本厚如石墩的册子,那册子纸色昏黄,却又透着极亮的墨色。他眯着眼看了半晌,又抬起墨玉般的眼珠瞧了瞧我,双眉渐渐蹙起,像是见了什么难解的因由,半晌,他才沉声道:"你这人的功德……有些蹊跷。且先站到台下候着吧。"我便依言,退到了堂下,心里惴惴不安。

接着便是那首善。他昂首阔步走上前,未等判官开口,便极为熟稔地拱手道:"判官老爷辛苦了,在下……"一串名号报出来,上过新闻的,登过报的,仿佛便是天下之善的总归。判官低头细查生死簿,又命小鬼取来功德簿,一页页翻过去,只见账目密密麻麻,全是善行义举。判官却未露欣悦,反而越看眉头越紧,又细细盘问了几句,诸如可曾透支工人工钱?可有工伤无恤?首善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,随即连连摆手,只道有此事者皆是奸人诬陷,自己在人间是清白的。判官听罢,默然片刻,便低声吩咐旁边持笔的小鬼几句,然后挥挥手,也让首善候着。首善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些,却犹自哼了一声,寻了块离老夫与那粗衣老人稍远的空地站定。

最后轮到了那粗布老人。他颤巍巍地走上前,声如蚊蚋地回答了询问。判官翻开功德簿,我以为这本薄上会是一片空白,谁知判官的眼睛竟是一亮,那铁青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罕见的柔和,他捻着长须,那功德簿上竟有金光流转,浓厚得几乎要从纸上淌下来。"原来如此。"判官忽然轻声叹道,像是积雪初融时的涓流声。

他让我们三人都站到堂下,先是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老者,最后目光落在那首善脸上,目光竟如寒刃。

"你,"他指了指我,"与小善,曾扶跌倒的孩童,也曾舍过几个铜板给路边的乞丐。但你这善意的根本,确是从压榨你工钱的东家那里领来的残羹冷炙——你替他卖命,他施舍些微末于你,你的善心便由那血汗里浸泡出来了。"我听得愣住了,原来我那些微末的好处,竟也脱不了这因果。

判官又将目光移向那老者,脸上和蔼了许多:"你呀,才是人间大善。"那老人闻言,惊惶地摆手,结结巴巴道:"小人……小人哪敢,小人在厂里做了三十年的编筐工,临走了,还剩着数月工钱不曾领得,哪有什么善……"判官却摆手打断他:"你那苦,你这生受尽压榨而仍存仁厚——你省下半个窝头给更饿的同伴,你把本该讨还工钱的力气,给了身边更弱的人。你忍了一生不曾开口争讨,不是软弱,是你把那份不肯让出的仁厚,悄悄分给了别人。你的每一分屈辱与坚韧,在生死簿上,皆是熠熠之光。"老人听了,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,却没再说话。

最后,判官站起身,指着那首善,声音如雷霆滚过堂中:"至于你——此人间大恶。你搜刮压榨员工的血汗,织成你身上锦绣绫罗;你克扣工钱,使他们病的病,死的死,像他,"他指了指我,"或者像他,"他指了指老者,"被你压榨至死,或是穷困至死。你却用那些从他们骨血里榨出来的欠款,佯装慷慨,广施恩德,落得个'首善'之名!你身上的所谓红光,是万人怨气凝成的毒焰;你的善名,是万千白骨垒起的齑粉!"

首善的脸霎时白了,冷汗涔涔,身上的红光变得暗淡而扭曲,仿佛有无数哀嚎之声在光里翻涌——起先是妖异的红,继而暗沉如淤,末了竟扭曲成一片怨火的青紫,仿佛有无数哀嚎在光里翻滚,一圈一圈,把那"功德无量"四个字层层吞没。

"据此定罪,"判官拿起朱笔,在册上狠狠一笔,"你,下十八层地狱,刀山火海,拔舌油锅,百世不得超脱!待百世罪满,再打入畜生道,永世不得为人!"首善早已瘫倒在地,嚎啕大哭,声如杀猪。

"而你们的功德——"判官抬手,招来两团金光,那金光分为两股,一股飞向那粗衣老者,另一股,却轻轻落在了我头顶。"皆源自他的工钱。此人与他的工人们,方是功德之归处。世间缘法,从来转圜,善恶终有报,只是报得深罢了。"

那金光暖洋洋地罩下来,一时间,冥府的阴冷竟仿佛消散了许多。我抬起头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在人间写文算账,骂了半生"无人替弱者算账",却不知在冥府,这笔账早就算清了。只是算清之后,那首善在人间的牌坊,照样一座座立着,灯火辉煌,无人去拆。我做了那么多,到头来也不过是把生死簿上的旧账,换了个说法再念一遍。念完,听的人点点头,也就散了。

那首善的哭声远远传来,我却再不愿多听一句。心里头忽然浮起一句话来——这世上本无所谓首善,处处皆是埋着首善的坟。只是那坟头的碑,常常是别人家的血汗钱买的;而那碑底下欠着的工钱,从来没有人替他们立过一块牌坊。

罢了,时辰到了,该走的路,总得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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